通讯员：舒年春  审核发布：杨海斌

2026年10月17日，清华大学文史哲建系百年大会暨清华人文论坛举行。清华大学党委书记邱勇，校长李路明，北京师范大学副校长康震，中山大学副校长谢湜，德国哥廷根大学人文学院前院长夏多明（Dominic Sachsenmaier），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人文学院首任院长万俊人，清华大学金岳霖讲席教授、哲学系教授范丙申（Johan van Benthem）等出席大会，依次致辞。清华大学副校长彭刚主持大会。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院长顾涛、北京大学原副校长王博主持清华人文论坛。论坛聚焦人工智能时代人文学科的发展机遇等主题。清华大学讲席教授、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主任、求真书院院长丘成桐院士，德国海德堡大学哲学系教授安德里亚斯·凯莫琳（Andreas Kemmerling）作主旨报告。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中文系教授陈平原，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东亚语言文化系杰出教授奚密（Michelle Mi-Hsi Yeh），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陈少明，英国牛津大学基督堂学院前院长布莱恩·扬（Brian Young）作特邀报告。

10月17日至18日，清华中文传统论坛暨《水木缉熙：清华中文百年文选》首发式、中文系系友论坛、人工智能时代的历史教学与研究论坛、“清华大学与20世纪的中国史学”学术论坛、哲学教育与哲学学科的发展论坛等系列活动陆续举行。

相关报道详见：

清华人文公众号——清华大学文史哲建系百年大会暨清华人文论坛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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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木哲学公众号——清华人文论坛 哲学百年系庆|清华大学哲学系建系一百周年纪念会圆满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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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院院长林季杉教授受邀在哲学教育与哲学学科的发展论坛上作专题分享。

她指出，探讨“哲学教育与哲学学科的发展”，本质是追问“哲学何为”。面对技术理性的扩张，哲学必须回归“爱智”本义，重拾哲学的温度和力量，警惕在学科化中只剩“智慧”而失去“爱”。她强调，哲学教育传递的是“使人看见”的“问道”力量，学科教育应为之提供制度条件，防止“学科繁荣而思想贫乏”。在育人路径上，林院长提出既要“向上成全”，保护可能成为哲学家的少数人的思想个性；又要“向下扎根”，倡导“耕读哲学教育”以抵抗技术时代的离身化，并推动哲学全民教育的普及。面对科技力量的“狂飙”，突破学科划分的藩篱显得尤为迫切。她呼吁九大二级学科以“贯通”为精神底色，为人类保留一个反思的位置，为生命之间的深度相遇保留一片不被算法染指的“绿洲”，共同编织哲学对时代精神的全方位回应。

林季杉教授发言全文：

林季杉在清华大学文史哲百年纪念会上的发言

尊敬的各位前辈、各位同仁、各位同学：

大家下午好！我是华中科技大学哲学学院的林季杉，很荣幸代表华中科技大学文史哲学科同仁，特别是哲学学院，向清华大学文史哲百年华诞致以最诚挚的祝贺。百年清华文史哲，是中国现代学术奠基、转型与复兴的重要见证。今天的研讨会以“哲学教育与哲学学科建设”为主题，而哲学教育在本质上就是不断追问“哲学何为”。因此，谈“哲学何为”，既是致敬传统，也是面向未来问道。

这个追问，是每一位以哲学为志业者终其一生无法回避的叩问。在技术理性扩张、人文语境浅表化的当下，哲学既承受被边缘化的压力，也担负为时代精神重新奠基的使命。我们更需要回到哲学的根本：它究竟只是知识体系中的一个学科，还是一种人类理解自身、安顿自身、守护自身的重要方式？

华中科技大学哲学学院有一项延续二十三年的传统——“慧源哲学茶座”，连续开办477期。李铁映同志题词：“哲学是一把圣火。”2026年，我们与出版社合作推出“慧源哲学·问道丛书”，让思想的火种从讲坛延展至书页。

“问道”二字，标识着我们的学术姿态。“道”首先是一条路，《说文解字》云“道，所行道也”。“道”字形上，从“辵”（行走）从“首”（人头），会意人走在路上，本义就是道路。“一达谓之道”‌，即道路是单向通达、有明确指向的。‌‌从“人走的路”抽象出“途径、方法”，扩展到“万物运行的路”，即自然和社会运行的客观法则，引申为“规律、法则”和“学说、主张”。《老子》开篇即言“道可道，非常道”：前一个“道”是不可言说的终极实在，后一个“道”却是言说与命名。西方思想中的“逻各斯”，同样兼有话语、理性与规律之意。道、道路、道理、规律、话语、逻各斯，在“道”这一个字中奇妙汇聚。

因此，“问道”不是只问一条具体的路怎么走，而是追问那贯通天人的大道本身：如何行走，如何言说，如何安顿。哲学教育传递的不是一套现成知识，而是哲学的力量。

什么是哲学？哲学，philosophy，本义就是“爱智慧”——philo（爱）与sophia（智慧）的结合。哲学的本义是“爱智”，是对根据的追问、对前提的检验、对价值的反思、对整全的渴求。哲学的力量，不是工具性的力量，而是一种“使人看见”的力量：看见习以为常背后的前提，看见意见之外的道理，看见自我与他人的真实关联，看见时代深处的根本问题。

但必须警惕一个现代症候：哲学号称“爱智”，却在学科化、知识化、论文化的过程中，渐渐只剩下“智慧”的知识形态，而丢掉了那个“爱”字。智慧被做成概念、体系和指标，爱却被挤到边缘。哲学若只有智慧而没有爱，就可能变成冷冰冰的概念操作：会分析论证，却不爱真理；会引经据典，却不爱问题；会评判他人，却不爱人类；会谈论生命，却不爱具体的生命。恢复爱智之“爱”，正是让哲学重新有温度、有力量的根本所在。

哲学教育的本质，不是教给学生一套封闭答案，而是把哲学的力量转化为人的能力：学会追问根据，学会检验前提，学会为自己的判断给出理由，学会在经典与现实的张力中寻找智慧的活水源头。

哲学教育若只传授哲学史知识而不训练这种问道的力量，就可能培养“哲学从业者”多于“哲思者”；哲学学科建设若只追逐项目、平台和指标而不守护这种力量，就可能出现“学科繁荣而思想贫乏”。所以，哲学学科建设归根到底是为哲学的力量提供制度条件：守护经典研读的根底，守护问题意识的锋芒，守护跨学科对话的现场，守护慢下来沉思的空间。学科是必要的渠槽，但思想本是一股活水；渠槽的意义不是把活水截断，而是让活水流得更深、更远。

哲学教育既要面向所有人，也要面向少数可能成为哲学家的心灵。因此，哲学教育要向上成全。哲学人才可以按学科规范来培养，哲学天才却必须按思想个性来成全。对前者，要保证经典训练、问题意识和学术规范；对后者，则要允许甚至鼓励他偏离标准路径，给他跨学科的自由、长期沉思的时间、与大师直接对话的机会，而不是用项目周期和发表指标去修剪他的思想棱角。哲学家不是“教”出来的，但好的教育至少不能把他“教掉”。一个哲学学科的真正贡献，不只在于培养了多少哲学从业者，更在于它有没有眼光和胸襟，识别并保护那些可能成为哲学家的少数人。

哲学教育既要向上成全，也要向下扎根。我们华中科技大学哲学学院倡导“耕读哲学教育”，正是一种向下扎根：学生要真正到土地上去耕种劳动，在翻土、播种、浇水、收获中贴近大地，体会劳动的时间性、身体性和不确定性，然后再回到经典阅读和哲学追问。耕，是真实的劳动，不是隐喻；读，是带着大地经验回到文本。海德格尔提醒我们，人首先不是孤立的主体，而是“在世界之中存在”；哲学若只剩大脑和屏幕，就容易忘记身体、大地和他人同样是理解存在的通道。在技术时代，教育越来越“离身”，技术座架把万物乃至人自身都摆置为可计算、可调用的“持存物”；耕读的意义，正是以具身参与抵抗这种离身化：让身体重新在场，让大地作为不可完全支配的“大地”显现，让劳动恢复时间、等待与有限性。耕读还能让学生感受大自然之美：晨昏、四季、万物生长、土地的气息，是对万物共生、生生不息、生命力之顽强的敬畏与见证，是自然而然彼此感化之共融。

大学专业教育之外，哲学启蒙也应成为哲学全民教育的一部分，尽早开始、逐步普及，进入幼儿园和中小学。这不是把大学哲学史课程下放到低龄阶段，让孩子死记硬背哲学知识，而是保护并训练儿童本有的追问能力：“我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我是我，不是别人？”“人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他有我没有，这样公平吗”儿童天然就是哲学提问者，教育要做的不是过早给出标准答案，而是创造安全、平等的对话空间，培养孩子们的批判性思维，让他们学会观察、倾听、独立思考和反思。一个民族的理论思维，不能只靠大学来修补，而要在人的童年就种下问道的种子。

今日学科划分，便于研究、教学和学术共同体运转，却也容易筑起思想藩篱。真正的哲学大家，从来都是学贯中西、通晓古今的。如汤用彤先生，被称作“学贯中西、接通华梵、熔铸古今”的典范，他既能讲中国哲学史，也能开西方哲学史和印度哲学史课程，这种广度正是“大家”的典型特征。如王国维先生，用西方哲学方法研究中国古典文学，也是这种格局的代表。‌‌思想一旦汇入分科渠槽，虽各成风景，却也容易忘却彼此深处本是同源。哲学学科建设需要九个二级学科各有所司、各成其域，但更要以“贯通”为精神底色：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实践关怀，中国哲学的体用不二，外国哲学的存在之思，逻辑学的理性基石，伦理学的幸福追问，政治哲学的制度沉思，美学的感性解放，宗教学的超越维度，科学技术哲学的前沿反思——它们分享着同一个根本关切：在变幻莫测的世界中，人如何安顿自身、理解世界、承担责任、追寻意义。

今天，这一关切尤为紧迫。技术不再只是工具，而正在成为我们感知世界、理解自我、与他人建立关系的隐秘前提。算法替我们判断什么值得看、什么值得信，信息茧房悄然合拢；大语言模型让真与假的边界模糊；社交平台许诺连接，却可能把深度交流压缩为符号，把真实情感置换为表演。我们拥有了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连接技术，却可能正在丧失连接的能力本身。一个丧失了深层连接能力的人，即便拥有改造基因、创造智能的力量，也可能“连接无数，却无人可与之真正相逢”。而冷漠，比任何技术失控都更令人忧惧。

这正是哲学在这个时代不可推卸的责任。哲学不是为技术提供外在的道德约束，而是从根本上追问：在人被技术重塑的每一个环节中，什么是不可让渡的人性？在效率与便利席卷一切的浪潮中，什么值得以慢下来为代价去守护？哲学要在科技力量的狂飙中为人类保留一个反思的位置，也要在数字化的荒漠中为生命与生命之间的深度相遇保留一片不被算法染指的绿洲。这不仅是科学技术哲学的使命，而是一切哲学在技术时代的共同课题：守护人看见人的能力，守护真实相遇的珍贵，守护那不可被算法化约的人性纽带。

各位同仁，我国哲学学科现有九个二级学科，九条问道之路，九个洞察世界的角度，共同编织成哲学对时代精神的全方位回应。九者，数之极也，亦寓长久永恒之意——问道之路，无有终时。清华文史哲百年，积淀深厚；华中科技大学文史哲同仁，尤其是哲学学院，愿与清华同道一道，在根底中生长，在问题中深化，在温度中抵达。让我们打破学科壁垒，让思想在不同园地之间自由穿行，让哲学恢复它作为“整全之学”的本来面目。愿两校同道在各自的“问道”之路上走得更深、更远。

最后，衷心祝贺清华大学文史哲百年华诞！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