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员：钟艺粼 摄影：邹宇轩 责任编辑：归伶昌 舒年春

2026年6月2日下午，慧源哲学茶座第466期暨解释学讲座第38期在东五楼432会议室举行。香港中文大学文化及宗教研究系赖品超教授以“从生态学的视角再思儒家与道教”为题作学术报告，回应西方学界对中国传统自然观的批评，并深入检视儒家与道家思想遗产及其当代环境伦理适用的可行性。讲座由归伶昌副教授主持，洪亮教授与赵建功副教授与谈。

赖品超教授首先交代了本项研究的学术背景。他指出，林怀特（Lynn White, Jr.）论题引发了广泛讨论，促使学者转向亚洲自然观寻找替代方案，儒家与道家等中国灵性传统因此受到广泛的正面评价。例如，学者杜维明曾提出当代儒学已完成“生态转向”。然而，学界也存在批判性声音。地理学家段义孚指出了理想与现实的落差，认为道家思想对实际环境的影响有限；环境伦理学家罗尔斯顿（Holmes Rolston III）则质疑阴阳的科学意义与无为的实践性，并指出道家的万物平等论难以为实际的环境决策提供指引。

针对这些批评，赖教授剖析了儒道两家的共同基础与自然观。他指出，儒道传统具有深厚的历史关联，二者共同承继了中国古代的“相关性思维”，即人（小宇宙）与宇宙（大宇宙）相互对应。作为儒道共同圣典的《易经》，其核心概念“易”意为“生生”，即宇宙不断生发生命。在儒道传统的共同视角下，世界是一个有机的生命系统，自然如同植物般自然生长，而非造物主制造的机器；两者均强调“天人合一”，并均以亲子隐喻来诠释自然。

在探讨儒家的环境实践传统时，赖教授梳理了从商汤“网开三面”、孔子“钓而不纲”、孟子“不违农时”到古代保护动物与山林的法律政令。他阐释了儒家的道德扩展进路，即道德关怀由家庭的“亲亲”扩展至“仁民”，最终至“爱物”。通过张载等宋明理学家的视角，“气”被视为贯通宇宙万物的媒介，仁者应当“与天地万物为一体”，视天地为父母。据此，赖教授将儒家的生态进路定位为一种介乎人类中心主义与生态中心主义之间的“中道”。这种“生态人文主义”肯定人类的独特性，但不预设人与自然的二元对立，且以人性（如孝道、仁爱）为道德起点。

随后，讲座转向道家哲学及其生态中心主义倾向。赖教授指出，道家以《老子》和《庄子》为核心，强调“自然”（顺应本然）与“无为”（不以人为方式干预自然）。《列子》及《庄子》等文献否定了自我中心主义与人类中心主义，挑战了“人类居于创造目的论之顶峰”的观点，认为生死皆为自然循环，万物平等。在道教层面，《太平经》与《太上感应篇》等经典也将天地视为父母，将自然视为其身体，认为破坏自然环境即等同于伤害父母，要求人类承担维护宇宙和谐的责任。

在讲座的核心对比环节，赖教授总结了儒道两家在环境伦理上的核心分歧。在统一观上，道家强调万物平等，而儒家预设了等级性的统一；在亲子隐喻方面，道教以此禁止伤害一切生命；儒家以家庭孝道为起点逐步扩展不同层面；在伦理准则上，道家以自然本身为伦理准则，儒家以人性（孝道、仁爱）为起点；在自然观上，道家偏静态和谐，儒家不必预设原初平衡。基于这些差异，赖教授对段义孚与罗尔斯顿的批评作出了回应。他认为这两位学者的批评更多是指向道家，而非儒家。事实上，罗尔斯顿的理论进路与儒家存在对话的共同基础，儒家在实践环境伦理决策上可能具备更强的指引能力。同时，他也肯定了道家自然观在对抗人类中心主义、增强对自然的敬畏感方面的重要灵性价值。

最后，赖教授探讨了儒家进路的当代可行性，将其与教宗方济各《愿祢受赞颂》的立场进行了对比，指出二者均肯定人与自然合一及人类独特尊严，并使用了家庭隐喻。他总结道，儒道两家在环境伦理方面虽各有局限，但均能为生态灵性作出实质贡献，有助于提升人类对自然的感恩之情与群体感。赖教授也提示，这些生态灵性传统的实际成效仍有待未来更多的实证研究（尤其是干预性研究）来加以验证。

在与谈环节，赵建功副教授指出，当代一些著名科学家（如玻尔）肯定阴阳概念的可取之处，所以，全盘质疑阴阳概念的科学意义是不合理的。洪亮教授指出，赖品超教授的思考方式具有鲜明的跨学科性，他对于生态问题的持续思考具有重要价值。在提问环节，赖品超教授与同学们就如何从纷繁浩杂的文献中提取出逻辑脉络、基督教与儒家思想在香港和台湾的影响有何不同等问题做了深入交流。讲座在热烈掌声中圆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