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员：李红玉 摄影：张玮琨 苏国鑫 责任编辑：白发红 舒年春

2026年5月13日，同济大学人文学院刘强教授应邀在华中科技大学哲学学院429b会议室作了题为“朱陆异同的永恒张力与现代阐释”的学术讲座。讲座围绕朱熹与陆九渊哲学的根本异同、历史源流及其在当代学术生态中的回响展开，由哲学学院白发红老师主持，朱人求教授、王博老师与谈，哲学学院、人文学院数位学子参加。

刘强教授首先从孔子思想入手，追溯“朱陆异同”的理论渊源。他指出，孔子的“文行之辨”“言行之辨”“闻行之辨”以及“博文约礼”“学而时习”等命题，已蕴含着“知行合一”的早期形态。孔门弟子如颜回与子贡、子游与子夏、曾参与子夏之间的分歧，更预示了后世“尊德性”与“道问学”的基本张力。《大学》《中庸》《孟子》中的相关论述，也为此后理学与心学的分殊埋下了伏笔。

在分析朱陆异同的核心内容时，刘强教授详细解读了鹅湖之会的三首唱和诗。他认为，陆九龄、陆九渊与朱熹之间的诗作往来，展现了朱陆之间为学路径的差异——陆九渊主张“易简工夫”，批评朱熹为“支离事业”；朱熹则强调“旧学商量加邃密，新知培养转深沉”。刘强教授指出，这种分歧根本上表现为“尊德性”与“道问学”的不同侧重。陆九渊明确主张“既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谓道问学”，而朱熹则试图“去两短，合两长”。

围绕“心即理”与“性即理”这一经典区分，刘强教授首先引述冯友兰先生的判断，即判定朱子学派为“理学”，象山学派为“心学”，同时也介绍了钱穆先生对冯友兰先生的质疑。钱穆认为“理学家中善言心者莫过于朱子”，朱子“未尝外心而言理，亦未尝外心而言性”。刘强教授还提供了黄宗羲与章学诚对朱陆异同的看法：黄宗羲认为，朱陆二人“同植纲常，同扶名教，同宗孔孟”，晚年更趋“志同道合”；章学诚则认为，朱陆之辩是“千古不可合之同异，亦千古不可无之同异也”。这些不同的阐释视角，恰恰说明朱陆异同是一个具有永恒张力的学术议题。

在讲座的第三部分“朱陆异同的多维审视”中，刘强教授从道统与学统、德性与知性、本体论与知识论、求善与求真、价值理性与工具理性等十个维度，剖析了朱陆异同在现代学术语境中的丰富意涵。他特别引述徐复观先生的看法：朱子具有强烈的知性活动精神，若能落在自然对象上，本可成就自然科学；但中国文化缺少“为知识而知识”的传统，朱子最终并未在知识论上落脚。这一判断对理解中国传统学术的现代转型深具启发意义。

在第四部分“道术将为天下裂”中，刘强教授将视野拓展至百年学术生态的变迁。他从1912年废除小学读经谈起，梳理了“整理国故”“古史辨伪”运动、1923年“科玄论战”以及现代新儒家内部的分歧，揭示出学统与道统在近现代中国逐渐“支离”的过程。他引用金岳霖先生对胡适的评价——“胡适是有人生观，可是，没有什么世界观”——来说明哲学与人生、知识与价值在现代学术体制中的分裂。2016年复旦大学教授裘锡圭先生谢绝担任上海儒学院顾问一事，以及2025年胡文辉对该事件所谓“与儒家割席”的评论，更成为这一分裂的当代注脚。

面对AI时代“物至而人化物”的异化风险，刘强教授重申陆象山“不知尊德性，焉有道问学”的追问，认为这一千古不磨的狮吼在今天依然具有震铄古今的力量。他强调，科技是一把双刃剑，需要伦理来规范和引导。“朱陆异同”所揭示的价值理性与工具理性、求善与求真之间的张力，正是当代学人不可回避的终极追问。

讲座最后，刘强教授以一首七律《读〈陆九渊集〉偶得兼寄鹅湖书院论坛》作结：“千年聚讼筑学基，朱理陆心各揭旗。万物深求须简易，六经一贯莫支离。广开门户仁非远，同理乾坤道可期。岂可求真疑性善，浮云不碍致良知！”全场报以热烈掌声。

在与谈环节，刘强教授与朱人求教授、王博老师就宋明理学的当代价值、国学教育的路径选择、哲学与史学的学科关系等问题展开了热烈讨论。

朱人求教授首先对朱陆之辩作了核心定位。他指出，朱陆之辩是宋明理学的标志性事件，研究朱子必涉象山，研究象山必涉朱子，二者同属理学共同体，是内部学术争鸣而非对立。其核心分歧在于本体论：陆象山以心为本体，主张“心即理”“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朱子则以天理为本体，主张“性即理”，理兼具万物规律与内心道德法则双重义涵。功夫路径上，象山主尊德性，强调“先立乎其大”“求放心”“明本心”；朱子主道问学，以格物致知为先，但落脚点仍是道德认知，并非单纯的知识求真。朱人求教授特别强调，朱陆思想具有深刻的融通性，二者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功夫纯熟后涵养与穷理并无先后界限，完全可以融贯。朱子绝非在心外求理，而是合内外之道，理在万物亦在心中，学界对“朱子支离”的误解应予纠正。他赞同刘强教授将孔子视为心学源头的判断，认为治学应通透开阔、秉持长时段视野，并注重传统学问对当代现实的回应，只有解决当代批评，学问才有生命力。

王博老师则从朱陆之辩的双层内涵切入，指出朱陆异同既有狭义上的朱子与陆九渊鹅湖之会，也包含广义上朱子与陆九韶关于太极的争论。他深刻剖析了现代教育面临的价值困境：受科学主义冲击，教育陷入事实与价值的割裂，知识无法滋养道德，学生普遍存在价值虚无的问题。而古典儒学立足本体论，主张“是”与“应当”同源共在，道德心灵本身就是生命本然的事实，无需从事实推导价值。针对朱陆之争，王博老师引述明清学者梅文鼎的见解：躬行实践是程朱陆王共同的旨归，唯有如此才能消弭门户之争；师友切磋是学术传承的关键，学者应反对门户倾轧。他高度评价刘强教授讲座突破了已有的哲学史范式，具有灵性与诗化哲学的精神，为当代重写中国哲学史提供了示范。

刘强教授在回应中分享了自己的治学理念与人文情怀。他表示毕生理想是普及《论语》，让经典融入生活，学者应有情怀与担当；治学路径上主张“以诗见道”，诗是连接心性与大道的通道，反对学术八股化和西化僵化，强调与古人“心灵相通”。在中西文化问题上，他反对以西方科学、民主为唯一标准评判中国文化，认为中西文明底层逻辑不同、各有优劣，应互鉴而非对立。他主张折中钱穆与胡适，坚守文化主体性，守中庸之道。他指出中国学问重直觉逻辑和心性本体，并非西方语言逻辑可以完全解构。针对“道问学与尊德性”的关系，刘强教授认为朱子格物致知以道德修养为根本，道问学从不脱离尊德性而独立存在，中西差异本质上是知性主体与道德主体的不同。关于诗与道的关系问题，他强调诗重言外之意，需打破学科壁垒，以生命体验和性情体悟来捍卫人味与价值伦理，复兴儒家诗学。

最后，朱人求教授对本次讲座进行了总结。他认为，本次讲座兼具学术深度、人文温度与现实关怀，是一场心灵碰撞而非纯理论探讨，传承了儒家活的精神，避免了学术僵化，让传统学问在当代落地。朱陆异迹同心，本体与功夫路径虽异，但同归孔孟圣学与道德修身；古典学问的核心是德性之知而非纯粹知识论，德性之知要求我们必须回归生命、面向当下；当代治学应打通学科、融通中西、守住本心，兼顾学术规范与人文灵性。在讲座最后时刻，朱人求教授还分享了朱子、象山的一则轶事来感谢刘强教授带来精彩讲座：“（象山）访朱元晦于南康，时元晦为南康守，与先生泛舟乐，（朱子）曰：‘自有宇宙以来，已有此溪山，还有此佳客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