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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别人不一样——徐敏副教授访谈录

发表时间:2017-03-29 浏览人数: 作者:

徐敏,哲学系副教授。1980年7月生,本科就读于河北大学哲学系,硕士、博士毕业于中山大学哲学系。硕士研究生导师,研究领域为形上学与逻辑学。主讲“批判性思维”、“逻辑学”、“数理逻辑”、“分析哲学”和“分析形上学”。发起成立并负责华中大十三五校园文化品牌“喻家山哲学小屋”。


采访地点:化成咖啡馆。

Q:您选择学习哲学的初衷是什么?

这里牵涉一个选择问题。有时候我们会说是被动选择,有时候会说是主动选择,其中差异好像是特别大的。我觉得很多的同学,包括我自己,都曾经考虑或正在考虑是否应从事哲学相关的研究、或者说是事业。面对这样的选择时,的确会是个问题。我觉得哲学更像是一个慢工,好像你泡一杯茶一样,不可能说现在做这个选择之后,马上就看到将来如何,你可能看不到,但是你慢慢地泡出来之后,可能就知道了。

再回到你问的问题,我当时做选择,在考硕士研究生的时候,同时我其实是在找工作的。我找过石家庄陆军军官学院,然后差一丁点,不是说能力差一丁点,而是说缘分差一点点,结果没有去陆院。当时我下午面试,并准备第二天去考公务员,结果下午过后剩两个没面完,我便是其中一个,部队领导说放到第二天。我当时跟你们年纪一样,我还记得跟黄干事说的那些话,听着特别幼稚,但现在我依然觉得挺美好的。我说:很遗憾不能参加面试,但是,他们也很可能失去了一个好教员。我当时选择的思路是很清楚的,我认为我努力去陆院,当然同时也在找其它工作,考研也是其中一条路。

但是,当我有读书的机会时,我是非常珍惜的。我是一个来自农村、父母都是农民的孩子。所以,书对我而言,或者说思想对我而言,有一种仰望的感觉。对我而言,读书机会是非常难得的,所以只要有机会,即使没有工作也没有关系,我一直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值得尊重的事情。我觉得有时候,我们受社会的所谓流行价值观的毒害太大了,认为读书一定要怎么怎么样,这无可厚非,但是当一个社会都这样去想的话,读书就变了味道。不是说读书就不能帮着你去找工作,也不是说读书就一定能帮你找到好工作。读书和找工作本来是两回事,现在把它们稳稳地绑在了一起,读书就变成了一种工具,一种手段。为什么中国的读书人是可爱的,他就是读书,抛弃掉八股考之类的,更多的民间的人就是很愉快在读书。而我们大学生,读好书本来就是你们的应有之义务嘛,而这个时候,如果你总是去纠结的话,就会发现书也读不好,工作也做不好。对我而言,因为我是来自农村家庭,一旦有了读书的机会,我是会很珍惜的。

我觉得我也很庆幸,庆幸自己出生在一个贫苦家庭,父母都是农民,自己也干过一些累活儿,觉得好辛苦呀。所以当我知道有机会在中山大学读硕士研究生,可以在美丽的校园里面就这样晃荡,一晃就是三年,就觉得真得是好奢侈啊。至于选择的主动性被动性,我觉得就是珍惜上天赐给我这样一个能够安宁读书的机会,这对我而言就是一个像珍珠一样宝贵的东西。那种流行价值观会坑害很多人的,总是让我们去问一个目的,而不是享受这件事本身,这就像阴谋论一样。值得享受的事情,硬生生加上一个目的,结果一点也不开心了。流行的观念在那里一点没变,你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了。多么可怕。

Q:哲学专业学生与非哲学专业学生有很大区别吗?区别在哪?

的确是有一些差异性,这也是我一直在观察的。当然不一定说学生,所有经过哲学训练的人,philosopher或philosophy student,都是类似的。经历过四年或者更长期的训练,包括我太太是学美学的,那么她在她的单位也要面临这个问题,经常思考这个问题。至于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对别人有一个期待,对自己也有一个期待。我和大家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经历过长期的自我观察,和别人比较,我发现的确是有不一样的地方。哲学系的学生、哲学人具有概念的敏感性,这是在长期的训练过程中形成的。比如说,别人可以随便说话并可能会说很多,但是有哲学学科背景的人就会对这个概念意思的清晰性、逻辑的构成会很敏感。可能你们现在体会还不是很明显,但是你们慢慢会感受到我们是不一样的。

(徐老师接了个电话)接电话这件事,我觉得也是能体现逻辑思维的。我会关注它非常精确的节点,而不会关注一些细节。我就问他,你能不能办,怎么办,能办什么,哪些能办哪些不能办。我一般不需要去关注一些细节的事。再比如说别人向我借钱,我就问一个问题,你是不是要借钱,借多少,什么时间还,这对我而言是更加重要的。

哲学是具有规范性的,哲学人追求概念的清晰性和严谨性。第一反映在说话要清晰,第二就是接受了一句话就要为之负责。回到哲学学生与非哲学生差别这个问题,硬的方面我认为就是它要求意思要清晰。比如说,我说“我知道这件事”,那就需要把“知道”这个词用得非常恰当,“美”的使用也需要清晰,哲学学生就是会比一般人较真。哲学学生的能力就是这样,能够精准地把握概念,精准地组合概念,然后精准地表达出来。以前我听过一个老师对学生说,只要你好好学习就一定能考上研究生,然后马上又说了一句,当然有些人很努力也没考上。我们当时就觉得,这太可怕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自相矛盾。这不是哲学系学生,或者说不应该是哲学系学生,可以说的话。

Q:这种差异应该跟接触哲学的时间有关吧?

  对,有关系。当我们说规范性的时候,意思是我知道这样是好的,所以我尝试去做。就像一个交通规则一样,你让一个小孩子去遵守的话,他可能就会百分之百地把它遵守好;但是你让一个成人去遵守,他有时候可能会很狡猾,看,没有人啊,那我就过去了。但小孩就会很机械的去遵守。在这个规则上,可能越年轻,养成这种习惯越好。那么哲学呢,可能正好与你们刚才想的相反,接触得晚一些,或者说有一些成熟的生命阅历之后再接触会比较好。我想这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Q:老师您认为的不同专业的比较标准是什么?

  哲学系的本科生,毕业后跟其它专业的本科生可能优势或差异性不太明显。这背后是有原因的,比如说其他专业的学生学了技术之后,在找工作的时候就会找那种跟技术相关的工作,此时我们就会感觉到他们与我们的差异。我们呢?当然也有差异。这要看你怎么去测试这个差异。因为哲学是一个人文学科,我们不可能去一个工厂测试哲学,但是我们能够这样测试一个工科生。在我看来,如果你要测试哲学生的差异的话,可以随意抓来一个外专业比如船海的学生,跟他聊,就从我们当下面对的事情聊起,自由地聊,深入地聊。你会发现,我们哲学是有一个不同视角的,也是有一个不同工具的,这种思维工具、概念工具,聊起来最终产出是不一样的。苏格拉底是第一个专门干这种事的人。因为我们是一个人文学科,你不能拿人文学科的短板,或者说它本来不应该承担的任务,去跟一个工科生比较。相反,比方说,你也不能拿工科生价值上的不敏感,或者不是其特长的东西来比较。终究来说,我们培养和关注的与他们培养和关注的是不同的。一定要认识到这点。

Q:您个人的生活态度?

我觉得哲学的学习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像我们邓晓芒老师说的,除了苟且之外,还有诗和远方。诗和远方在于我们除了跟这个世界妥协之外,我们还有自由在这里,而这些自由也是需要训练的。我是幸运的,我可以生活得很简单,但我依然很快乐。打比方说,我一个月生活1500块钱,甚至可以1000块钱,那有什么问题呢?我可以没有房子,我工资几千块钱啊,但我生活的很好。这是生活的态度问题。我们除了这些东西之外,还有更加重要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呢,是让人有尊严的东西。你所有的物质需求全满足之后,不一定是幸福的,所以我们在满足基本需求之后会有个人自由的追求。我就觉得我很幸福啊,很自在啊,钱已经足够了。而且我敢于承认错误,因为我不是完人。比如说,亲戚找借我一万块钱,我就借出去了,然后回去跟太太协调论证,可能最后不一定能说服她。如果我真错了的话,我会承认错误,也会承担错误的代价。这并不复杂。

我觉得这些都不是钱的问题,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穷人也有自己的尊严,穷人的尊严就在于过去所说的不为五斗米折腰,就是说我可以降低我生活的水准,但我也是有尊严,需要自由,需要别人的尊重。即使我很穷,我的位阶很低,但是我依然是一个平等的人格,我依然有我的爱恨情仇。

Q:老师是如何认为交际逻辑的?
人是有性格的,是有棱角性的,没有所谓磨平这说法。真正说一个人到社会上被磨平,是他自己愿意被磨平的。如果你不愿意,是不可能被磨平的。磨平本身没有好坏,而是说你愿不愿意的问题。

交际逻辑是跟我们说的实践理性有牵涉的,就是我们说的practical reason。首先,你在做事情的时候是有目的的,然后紧跟着这个目的是手段。目的是非常重要的,比方说,你说过要揭露那个曾经的好友,要证明她是坏人。然后呢?你的目的是什么?这是很重要的,你的目的仅仅是指出对方的错误吗?她知道她的错误,你也知道她的错误。你一定要明确知道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如果知道了,那就直接这样去做。你去做了就要为这个承担责任,就够了。这也不复杂。怕的是在自己不知道目的是什么的情况,糊涂地做了一件糟糕的事。

还有一个就是平等人格的重要性。所以在考虑自己的目的时,也要考虑到别人的平等人格,不能去伤害别人。所以,第一个要考虑到自己的目的,第二个要尊重对方的平等人格。二者是缺一不可的。这也是哲学人必须要有的。

Q:老师大学时期的具体研究领域、方向?自己的研究体验?

研究生阶段的话,跟现在的也就差不多嘛。我大概是从硕士开始才真正开始对哲学或者说分析哲学有了一点点较为深入的认识吧。记忆很深的一次,老师在课堂上跟我们讨论弗雷格的《论含义和所指》,讨论一段文字就足足两个个小时。我特别震惊,震惊的不是弗雷格的文字,而是讨论了两个小时,而且好像大家都很愉快,好像都还没解决问题。就解决a=a和a=b,1=1和1=2-1的差别问题。而且很多人入门都跟我一样,那种热度,让我很惊讶,惊讶的不是内容。就是那样一段文字,让我知道哲学是有不确定性在里面的,这就是哲学。如果你告诉我这就是错的,或者这就是对的,那我会恨你,因为你把我思考的所有的可能性都磨灭了。

我教的是逻辑学,我也教哲学,哲学本身就是提供一些所有人都必须面临的问题,这些哲学问题需要提供答案,但并不是像教科书一样提供答案ABC。你是思考之后得出自己的结果,你是有态度的。最糟糕的是,你把哲学看成一种know that的知识,比方说我知道怎样怎样。但然后呢?哲学史上的东西不是说不重要,而是说没有那么重要,这只是你能受到哲学熏陶的一种基础。最重要的是,I Know how to argue,argue philosophically。

Q:哲学给你带来的是何种快乐?  
我不确定我能说清楚,不过我的确能体会到其中的愉悦。或许,哲学给能够带来的是一种高处着眼认识自己的能力,我也把它看作一种游戏。而游戏之后呢,你会再回到生活之中,当然这些游戏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在生活当中,通过这样一种规则,你就会获得一种世界的清晰性。有些人会装啊,去做一些实际上不是自己的一些事情,这是很糟糕的。你通过玩这种哲学游戏,或者一些类似的哲学游戏,比方生活当中跟别人聊天,或者严肃地参与讨论决策,甚至就是简单但认真地做一件事,这些都是一种类似的哲学游戏。在一轮一轮的训练中,你就会发现你自己,真正认识你自己,就不用去装了。至少可以更好地认识自己。在这方面,哲学能够更好地提供帮助。

有人问我,你工作这么多年,有什么变化吗?我说我可以平等地,有尊严地面对任何人,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样子。原来我可能会说谁是我的偶像啊,当然我现在有时候也会这样说,但是我的意思是清楚的,他是值得我尊敬的人。哲学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快乐,我觉得那是一种为人的自信心。我们会碰到很多的人,跟很多人结识,有交集有碰撞,但最后我们会发现自己应有的样子。

我给你举个例子,今年寒假回老家,有一个市里的官员,八几年的法律高材生,已经做了司法部门的重要领导,做了很多大案。但是他以一种失望,不,是绝望的眼神说:“小徐啊,你是学哲学的,我非常痛苦,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一直内心都很纠结,如果这个案子按照我内心的逻辑和良心去做的话,我就会名垂青史;至少我的同事会说刚正不阿。但是,我的领导可能会非常不开心;按照领导的意思去做的话,我当然可以仕途平顺,可是案子恐怕不是那么公正了。当然,无论怎样,我都是安全的,这只是我内心的抉择问题,所以我才会非常痛苦,如果有外在的力量的话,我就不会痛苦,我是可以这样做,也可以那样做的,而且两个都是安全的,因为案宗四十年保密。到现在我灵魂都是不安的,你说我怎么做呢?”然后我就说,您的阅历比我丰富,又是高材生,我姑且一说,我们做哲学的人呢,最终就是获得一种做决策的能力。如果你面对两个选项对你同等重要的时候,你怎么做?这个时候你仅仅比较这两个选择的价值你是会纠结的,这时候你必须跳出A和B两个选择之外,用更高的价值判断去看,只有这样,你才能解脱,这可能就是生命和为人的底线问题。接下来就是,接受它的结果,它可能会让你爬升的慢一点,那就慢一点咯,我已经实现了我的目标啦,灵魂的安宁已经实现了。之后他跟我说,非常感谢你,小徐,我已经解脱了。

所以,这就是哲学带给我的快乐。

Q:有些哲学专业的学生被问到“你的专业是干什么的”时候经常会很困窘,您怎么看待自己的专业?

实际上啊,我们人的思维,往往是很懒惰的,为什么呢?如果说一句话能回答一个问题的话,是不肯用两句话、十句话去回答这个问题的。那么,我们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你的专业是干什么的这个问题),你也许也会用一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就解决了:给出这个专业的功能之类的,巴拉巴拉说出来,这就是简单粗暴,因为对方不明白。但是这个问题可能是比较复杂的,我们是否把它作为一个复杂的问题想过呢?如果没有的话,你的确是难以回答的,也可以说有点聪明,有些小狡猾,像你们那样去绕开这个问题,但是这也意味着你们没有很好地想过这个问题。有的时候平静地去面对就可以了,这也跟做事的方式,为人的方法是有关系的。我认为我是非常笨的一个人,我不擅长说谎,所以别人问我什么我只能实话实说,不管是什么。有时候我会说我也不知道,模糊过去,这也是本人的一点点狡猾,但是我不会用假话尝试去绕开这个问题。

如果你带着这个问题去过你过去几年的生活,你可能会是另一种样子。你就会说,我就想搞清楚它是什么,不是说我不清楚我就不去了解它,就去绕开它,我不学,因为这不是我的第一选择。你用这个拒绝的态度去做,我问你获得了回答吗?并没有。所以不妨在别人问你专业的时候,就回答说:哲学。没有关系,就很平静地去面对它,不用去太在意。如果你把自己的困惑加给了别人,别人也许就会觉得哲学是一种不确定的东西,你自己都不喜欢它,这是一件很无意义的事情。那么,到底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我是认为,有些抽象的东西,你是难以用日常语言,把它向外行人表达清楚的,这个时候恰恰是展示我们魅力的时候。我们可以把抽象的东西用具体的方式,用对方能够接受的方式、能够理解的方式表达出来。而这个时候就不是通过直接平铺直叙的方式,这种方式对同行来说是可以,对于外行来说不可以。这时候恰恰是表现我们的时候,你可以通过比喻的方式,可以通过讲故事的方式,也许对方没有完全理解你,但是他无论如何把握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这些故事就是你通过学习能把握到的一些东西,类似a picture,或者说a story,你能针对别人的问题,描画出一种画面,说明你就学得很好了。

类比一下,别人会问逻辑是干什么的,我会说,就是一条线。然后别人都很感兴趣,普通老百姓都知道一条线。这条线不是一条普通的线,这条线下面就是结论,就是我们要接受的东西,我们愿意去相信的东西。线的上面就是理由。这条线有时候画得好,就是一个好的逻辑,结论就站得住脚;有时候画歪了,就很容易被别人打倒,自己也不会相信它。这就是逻辑。普通人都能明白,如果你想了解更多,那就去读逻辑好了,我已经明白地告诉你了。哲学也是这样。越抽象的东西,越难以表达。但是,总有一种方法能够相对更好地表达它,这或许本身就是个哲学难问题呢!

这就是我所理解的面对别人的一种方式。有时候你说老司机,或者说江湖的老油条,他们油在什么地方,他们为什么会有自己一套的东西,他们能够将抽象的东西用看似浅显的方式表达出来,也许不完全准确,但能够让对方理解。

Q:对自己人生状态的一种思考?

人生在我看来本身就是痛苦的,但是在痛苦中你获得了自由。这个过程任何人替代不了的。没有所谓免费的东西。人都忙得跟条狗一样,但是是一条自由的狗啊。我愿意如此,我觉得挺好的。


采访记者\敖鑫 毛明锐